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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2005-01-12 16:04:54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有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为什么要采访长城后裔?因为浩如海洋的史志、传记不曾有关于长城后裔的翔实记载;因为《世界名胜》里中国长城列其首,字里行间仍不见关于长城后裔的只言片语;因为万里长城是人类的骄傲、世界的奇迹,第一位徒步考察它的、第一拨儿拍摄《长城》的、第一茬儿为之奔走呼号的皆出自我们这里。那么,一代代厮守着长城根儿下祖坟的长城后裔呢,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当我们在秦皇岛境内300多公里明长城叩一砖一瓦问来龙去脉时,又怎能忘了沿线158个村落里的修城守边后裔!
  这又是因为:人类是人类文明的衣食父母;守望长城的世世代代,也必然与之相依为命,有着比任何人都亲近的互为养育的生命支撑关系和血肉相连的亘古情结。
一掬泪,掬给那股血脉
  “驻操营”镇之名是直白的,它深烙着当年戍关、驻守、演兵的历史痕迹。归属名下的“董家口”村就被岁月风尘掩了一下原有的声音:“等将口”,纠正它的惟有楼台之将的后裔。尽管,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往事已是那么依稀。
  明朝初建时,面对边敌进犯,朝廷便在北方设九边重镇,并历时270余年,开始了崇山峻岭中一去万里长的明长城修造工程。抚宁境内142公里蓟镇东端长城,则是万里长城精粹之段。406座敌台、18个关口、14座城堡、5座月城不仅在明朝修建最早,也在今日保存最好。
  栉风沐雨历经数百年沧桑它仍向世界展示原始风貌,最主要也是最不能淡忘的原因,还在于修、戍后裔至今守着它!车厂长城、花厂峪长城、城子峪长城、柳官峪长城、竭家沟长城、梁家湾长城……城城有楼台、台台有后裔、个个有姓氏:耿家楼、吴家楼、冯家楼、金家楼、都家楼、佟家楼……仅拿子峪长城下8户人家,就各自对着8口老井、8个刻自家碑的楼子。几天前,一个春寒料峭之晨,我们坐在了董家口骆家楼下骆总兵后人家中。已是76岁的骆金山一口气扌到出6代人姓名:爹,骆辅元;爷,骆如相;太爷,骆秉贵;老太爷,骆洪俊;老老太爷:骆天德……他说:“骆总兵官监修”是刻在人家吴家楼的青石碑碑文上的。
  为什么会这样?那是有《明史·兵志》中说法的。永乐年间,实行“班军”制度,即诏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甚至江南卫官率部“毕农而来,先农务遣归”,“分春秋配班……春以三月至,八月还,秋以九月至,来岁二月还”,有“客兵”之谓,而本身就是蓟、辽、保定的内地军番戍,又叫“边班”,就是说,修城戍守中还有一部分“土著”。
隆庆二年,抗倭名将戚继光调蓟州总理练兵事务,不仅发现这一带实属防守要地,应续筑金汤,还发现“士卒不练之失六”:将士难以指挥;有火器不会用;有土著不演练;有班军无纪律;有兵种人各一心;可选将却不遵循练将之道。于是就上奏朝廷调遣浙军另建编制以倡导军纪。
  骆老说:“我祖上是浙江省金华义武县人,由戚继光从浙江金华府调过来。这一带长城戍守是火器防御,北方人不会摆弄这个,就过来3000火枪手,负责修、守3000敌楼。我们骆家是受皇家恩宠的南方官,战功显赫,走到哪儿都是占山户,皇上特许的。当时骆家气派,到这里不仅有匾、有祠,还负责监管班兵对楼子的修建,分段包干,包修碑上记着谁家造、哪位监,造楼的不一定都留下,监楼的那必定是当年修、守官员。总兵官排在总督、巡抚、经略之后,官位也不小,应该说我祖上是戍守长城的一代功臣!”老人的骄傲溢于言表。
  是的,他值得骄傲。当年3000浙兵开到蓟镇,列队郊外,天降暴雨,总兵官和3000士兵站于风中雨中一天一夜岿然不动,使当地边军深受震动,从此便懂得军令如山,服从是天职。
  至于老人成了巍巍长城的守望者,也闪烁着军旅世家的献身精神,存在着自古以来“你是谁、为了谁,我的兄弟不流泪”的慷慨悲壮色彩。老人捋着满头白发叙述:“我是这里生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南方老家在哪里,是个什么样子。”沉吟有顷,老人告诉:“在那边,我们祖上以经商为主,不会种地。不知啥时官家撤了防御,楼子空了,军饷战粮没了,骆家人多去辽、吉、黑经商了,家道中落,我这支是老大,我是长子长孙,我得守着祖先留下的东西。”问老人,破落的家业能留下什么?老人一脸正色,眼望窗外并不遥远的山:“耕地、房屋、骆家楼还有和楼作伴的老坟,一小条梁上都是——一个小梁啊,30多座坟茔,还不算进不去祖坟的女人!”转而,老人又指着自己的屋檐:“你看,我们祖祖辈辈住的尖顶瓦房,都是从楼子上扒下来的样子,在早就叫‘楼’,不叫房。”山根的春寒袭着屋里的人,记者坐在火炕上仍冻得手脚冰凉,患老寒腰的老人却直直地坐在地下光板凳上——他习惯了,一切都习惯了,习惯了南方人历经几百年的戍守艰辛与困苦;习惯了像当地人那样冲着雉堞相连的座座楼台奏响唢呐。正是这种太久远、太深沉、太如长城一样绵亘的国与家的关系,老人骆金山还是董家口这带秘密入党的最早的地下党员,是1946年搞土改中的第一任董家口党支部书记。
  对于长城的忠诚,板厂峪楼头军传人、72岁的尤仁杰别有一番领悟:“我祖上从福建尤溪镇过来,从地图上我找见过。但他是因身为明朝命官不肯穿清朝朝服被发配戍边的。可尤家犯了死罪没被满门诛灭,反让守边关。老尤家一代一代在长城下积极生活,祖上烧过砖窑也下过早年煤窑,人缘很不错,连当村会首有事都讨教他。人哪,得修炼自身克服贪、慎、痴、慢、疑这5个字——从祖上就信佛,戍边官兵中早就存在宗教文化。”
长城后裔,无论是什么原因来到荒无人烟的山上,无论他信仰什么,都对巍峨长城怀着至爱与大善。伴着50多年的和平生活,他们口中永远流传着共同的故事:
  “边粮碑”示法,楼头军将严罚浮收;官兵开荒每人365个堰,感动仙女下凡帮种留下“菜畦楼”;跑马戏孤儿燃棉被雨天报“烽火”,战死后女人替守边关有了“媳妇楼”;“王二小背砖18块”之碑、马大汉背石条吐血之死、丁家前辈身压关洼楼塌城下之亡……
  “朝朝海上望夫还,留得荒祠半仞山;多少征人埋白骨,独将大节说红颜”——长城巨身哑语,岂是一位孟姜女就可成千古绝哭、民间传说“四大”之一的?耳听长城上下这些忠魂故事,眼观一代边戍将士当年的戎马生涯精神在子子孙孙身上风骨犹存,掂量他们仅以百代和平的心愿开始,终让军事防御、劳动智慧成为世界殊胜、永世长存的分量,又岂敢“独将大节说红颜”啊!
  当山谷间的高墙旷关回响起古刹钟声;当今人吹响怆凉的唢呐;当尤仁杰率子孙数辈挑起给祖宗上坟的担;当骆金山引领8龄重孙在一张寒酸的纸壳上贴红纸,年年岁岁贴了又揭、揭了又贴、365天供先祖之位,三炷高香缭绕,你还要问长城后裔从哪里来吗?后裔,是长城活的灵魂,世世代代,人已去、心还在!那不是垒垒青砖码成的立体墓志铭,而是岁月里让人怦然心动的一掬热泪——后裔和他祖先修、戍的长城一起,延续了人类文明的历史,那就是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和长城精神!

二掬泪,掬给那一种进步
  从某种意义上讲,在长城还没有得到可持续性开发与保护前,长城是后裔的衣食父母。
  大毛山孙家楼传人孙振元,从5岁起就爬山登长城,一转就转到53岁。“这50多年,先叫‘药匣子’,又叫‘超生游击队’,后叫‘义导’,现在叫‘话匣子’。起始时是为了生存,老爷爷老奶奶那辈对草药都通,八成是祖先有在军营里用草药给人治病的,我就吃山吃祖宗饭,黄芩、柴胡、荆芥、苍术、紫苏、远志50多种药材尽我采,鹰、雁、鹘、鸨在头顶飞过,狼、獾、狐、兔在眼前蹿过,石碑沟下喝过老祖宗贮水坑里的雨水,用老祖宗捣米的石臼捣过草药,困了就到敌楼里睡一觉,三来二去医药公司还发我个‘河北省中药材生产协会会员证’,卖药有了吃饭钱。我爷说这都是老祖宗给的造化。”
“眼界不开阔的年代,就想生娃,为了生下第二胎,领着大肚子媳妇跑到长城楼子里躲了半个多月,成了‘超生游击队’,生下儿子差点起名孙楼子。也怪,这孩子不像我,长得像刺菜球,八成是借了山上的风水,长得又俊又斯文。”
  “人到40岁知道还有旅游业,这脑瓜筋就活泛了,重新相看了董家口439口人的文化遗产——37个楼。还数清了全村600多亩地、3万亩松山、3000亩柴山和9.8公里长的村子。孩子给指标也不生了、药也不采了,捎带当个护林员,10多年天天做梦,虑念搞旅游,但咋做梦也没做到省里市里把这么好的一条旅游公路嘎叭一下给修到这里了,梦里梦外都喊政府万岁!想伐山的、常打野兔子的、扒城砖找蝎子的,有带饭碗的事了也都不忙活非法的了,光我们孙家之后就在村里的13个饭店中占了4家,有叫‘孙家楼’的、有叫‘长城’的,我成了缕缕链链往长城上爬的游人‘义导’,边介绍景儿边卖矿泉水,不仅有收入,还自己把药匣子改了一个字儿,叫话匣子……”
  这“话匣子”个儿不高,脑袋小而尖,却愣得吓人,看到身边的郝三进,“嗷”一声喊:“我要加入中国长城学会!”还立马掏出4张一寸彩照。
  从“药匣子”、“超生游击队”到“义导”、“话匣子”,再到“我要当长城学会会员”,这是长城脚下漫长的进步,瞬间的变化,一切契机都在几级政府的旅游规划下;一切变化都在长城后裔的“心有灵犀”中,骆老说:“就像这么多年在长城下打个盹,忽一下惊醒一样,往回看看,伤坏长城的第一阶段是八国联军入侵;第二阶段是直奉大战、榆关事变,特别是日本侵略军以这地方界岭口、义院口、董家口为据点,住我们董家口的小野吃过中国的小孩人心,是对长城人民的残害!解放后,抗美援朝拆堡养猪养鸡支援前线,大跃进大炼钢铁拆砖搭炉,当时觉得是义举,都参加过,还告诫自己别心疼,国家要,你还能不给!到了文革破四旧,上头房沿瓦印个福字都不中,红卫兵带个胳膊箍,开砸!我的妈哎,可凶去了!深挖洞,广积粮,大毛山崔义青饭店后头修的防空洞都是长城上扒的砖……这是第三阶段。1982年出来文物保护法,心里得劲。后来有人为了经济扒蝎子去,掀老祖宗的砖心里不得劲。现在开始开发、保护,来人多热闹,我也能开个小饭店,增加收入,生活不就更好一步了嘛!”
  在年轻的村支书村主任、陈家楼后裔陈彦民家里,我们看到了崭新的《人民日报》、《秦皇岛日报》、《中国旅游报》和董家口一揽子长城旅游规划。他的父辈当过村干部,他高中毕业、部队复员,走30多条河道回到老家,发誓修出一条人能走、车能过的路来,让祖辈留下的长城和今人的生活都更体面些。“这个梦在我手里而不是在几代父辈手里实现了,在于党的引导,也在于村民们对山上这段长城的觉醒!”
  城子峪后裔张鹤珊掏出600多元钱保护山上石狮子;吴家楼后裔吴玉宽拆掉占地14.5米长、宽10米的4间老宅,让明弘治年代的城堡露出面容;板厂峪后裔集体上山寻碑拍下上千张照片;董家口后裔把用在家中的每块青砖返还长城……
  “盛世春风引客来,长城胜迹游人醉”,一幅大对子高悬于陈彦民堂屋中——这是一种对财富的觉醒,觉醒本身就是一种财富。觉醒的财富和财富的觉醒最终导致淳朴的长城后裔反身护住风餐露宿的百年砖墙,成为赡养长城的衣食父母。这样的壮举和可以预期的小康生活值得我们为长城和它的后裔二掬热泪!

三掬泪,掬给那汪热泪
  “因为你为我哭,所以我对你哭”,这可能是3岁小孩的思维逻辑。然而,你看过《美丽的大脚》中川藏干土坎上的小学,张美丽对着那些连喝水都靠天赐的娃儿们流泪并对娃儿们难舍难撇,你就不能说娃儿们对张美丽流的泪很幼稚。
  长城山上的后裔也是这样。我二访72岁的尤仁杰,尤仁杰就两次念念不忘他年富力强时接待的第一位关心后裔文化的人。可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住在后裔家采风半月之久的王岳辰,如今已80高龄,那几盘录下后裔声音的磁带足足闲置了20年,80岁的采风人如今也只念想“后裔领我上山,不是折了一支杖,而是一下子递过来两支杖!”
  它高、它险,它太难让人想像是怎样就立在了狼豺出没的山巅,所以长城就是民族脊梁、精神之根,所以追随探往不已,所以以朝圣之心走近长城的人备受尊敬。
  上了69次董家口的郝三进,第70次到来时,百姓就把他围住了,而且“郝三进来了”快速掠过全村,近3个小时的采访过程里,一拨一拨来人看他,一位大娘呼着他名进得屋来守着我们连晌午饭都忘记回去做了。骆金山老人感慨:“亲哪——他想着我们,连这里的大老太太都撂他(拿他当回事之意)!”后裔孙振喜说:”头年他让正月初五办秧歌,这家伙,村上断了好几年的大秧歌就扭起来了,50多人从初五扭到十五!”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仅就抚宁沿线36个自然村来说,与长城相依却有2万人口处于贫困线以下。他们不需要我们说只需要我们做;他们今生今世与“戍边”二字渊源甚深,与“国家”二字永远打不开情结,始终把长城看成是国家的,戍守和等待,仿佛是他们天经地义的责任。他们在几级政府启动长城旅游项目过程中越来越离不开电视,尤、骆二老天天守着电视看新闻,来领导考察都要把名字记下来。孙振元更是以与钮茂生、王建忠、菅瑞亭、范怀良等交谈过为荣。那拨儿来帮助开发董家口的人上山少了,孙振元直接找到市委大院问底细,还高门大嗓地到处嚷嚷:“皆为长城我才找国家去了!”
  后裔眼中的长城以及它的开发价值、审美价值,永远都与“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背道而驰。当长城旅游开发到尤仁杰的村子板厂峪,刚犯过“心梗”的老人和我们掌灯长谈的已是村里资源所在、连锁开发、宗教旅游的见解了,秦关汉月、明城风骨一并升腾在千里连营、穿甲金沙间。只是,我们挥手告别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位剃去飘然胡须、“5天前差点过去”的老人已龙钟老态。我忙挥手让老人回去,我们几乎就是对着脸、退着步、挥着手,一个隐进房墙后,一个钻进汽车里。当车一起动,带起城里马路上少有的一股烟尘,我看见老人又从房墙后站出来,霎时,一股热泪充满眼眶,那支歌就向远处的长城盘旋: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赞美的歌,
还是那仿佛不能改变的庄严……